孔子与泰山

 


孔子与泰山


 


我看,这爬泰山要改成“逛天街”了!


景点车直接送到中天门,然后乘坐缆车不费吹灰之力一下就到了中天门,剩下的就是穿着短袖T恤踢踏着拖鞋,在天街优哉游哉地欣赏美景了!


嘿!怎么就没有一点爬山的味道呢?想当年,旅行结婚来到泰山脚下,晚上六点多钟从岱庙开始爬山,一路上行人不断。来到中天门,山风呼啸,冷雾萦绕,裹上从山下提上来的军大衣,靠在庙门上打个盹,然后继续往上攀登。当爬到十八盘时,新婚妻子突然说他爬不动了,让我着实一阵紧张,一边鼓励,一边搀扶着,终于在凌晨4点多到达玉皇顶并且天亮后又按原路返回,虽然艰苦,其后一个星期腿都是酸疼的,但却是一段难以忘怀的经历。


现在倒好,同行的几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只是让他们从中天门爬上去,一个个把头摇得似拨浪鼓,平时嚷嚷着要减肥,此时却意志全无;倒是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一时兴起主动提出爬山,在妈妈的支持下最后冲顶,被我狠狠地夸奖了一番,这样的体验对孩子来说就如同获取了一笔财富般值得庆贺!


其实也好理解,现在人爬泰山多是旅游,而过去爬泰山的含义可不止于此。那年下泰山时,我就看见不少人在登山路上五步一拜,十步一叩,其中有不少还是白发老者,让人顿时感到信仰的力量。


在当地人眼里,泰山就是一座神山!


我那年连夜爬山,一是为了早晨能看到日出,二是在当地熟人的指点下为了祈愿,而且我爱人在观音庙里跪拜后,第二年是真给我生了个胖小子,让我立时对泰山肃然起敬,感受到心诚则灵的魔力!


走在天街上,我还在不断地思考一个问题:泰山不比庐山清秀,不比黄山奇绝,不比华山险峻,即使在五岳中也不是最高的山,不是最大的山,也不是最美的山,却一直被认为是中国名山之首,究竟是什么让这座山具有如此魔力?确实让人颇费思量。


来到山顶上那个历经百年风雨的“五岳独尊”石碑前,细加观赏,端端正正的楷书,威严挺立,傲视群雄。再看看能在这高山之巅留下这么大气磅礴墨宝的人,一下子似乎明白了什么——那是清代宗室所书。


又是皇亲国戚的杰作,又是当年响当当有头有脸享受着特权的贵族创造的奇葩!毋庸置疑,“神权天授”,这就是其中的奥秘!借山水传达“天意”,借神灵庇佑自己,历代君主无不谙熟此道。


想起前晚观看到当地的一个大型歌舞晚会《封禅大典》,顿时豁然开朗。不管谁当上皇帝,首要任务就是朝拜泰山,泰山也因此成为中国唯一受过皇帝封禅的名山。封禅是古代统治者举行的一种祭祀天地礼仪,他们认为群山中泰山最高,因此人间的帝王应到最高的泰山去祭过天帝,才算受命于天,而且如果天下太平、民生安康,即可封禅以向天报功。传说中秦汉以前就有72代君王到泰山祭祀,此后秦始皇、秦二世、汉武帝、汉光武帝、汉章帝、汉安帝、隋文帝、唐高宗、武则天、唐玄宗、宋真宗、清帝康熙、乾隆这些赫赫有名的帝王都到泰山封禅致祭,刻石纪功。由于历代皇帝对泰山的顶礼膜拜,泰山被赋予了崇高的地位,并因此而成为社稷稳定、政权巩固、国家昌盛、民族团结的象征。


站在玉皇顶上,因为云雾缭绕,失去了“一览众山小”的开阔视野和高远意境,失落之余眼前竟然又浮现出曲阜那个被神化了的孔圣人。


泰山和孔子,虽然一个是山,一个是人,此时竟然重叠在了一起!


细细一想,两者还真是有许多共同之处。


他们可都是齐鲁大地孕育出来的人杰地灵,一个是“至圣”,一个是“独尊”,都是历代当权者着力塑造的人文形象,都是被反复渲染乃至神化的万能灵异,都负载了不同时代的太多太多的历史使命。岱庙和孔庙的修建都显露出人们对他们的虔诚和恭敬,都是人们心向往之的名胜古迹,都是几千年来人文荟萃、精英齐聚的神圣之地,都是当权者体现执政意志的首选祭祀之地,而且一个被不断封禅,一个被不断扩建。


看来两者之间还真是颇有缘分。“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历史记载,引出了“泰山胜迹,孔子称首”的评价,显示了孔子对泰山的“心有灵犀”。他曾多次登临泰山,并留下许多胜迹。一天门北,有孔子登临处坊一座;岱顶日观峰南就有“孔子小天下处”;岱顶西北桃花峪猛虎沟,是孔子慨叹“苛政猛于虎”的地方;岱顶天街东边路以东有孔子遥望曲阜的“瞻鲁台”;以北还有孔子崖,又叫望吴峰,而孔子庙就建在望吴峰之下,是全国唯一的一座高山文庙,孔庙一般都只建在城里,它既是祭孔的地方,又是古代县州府学所在地。高山顶上建文庙,可见泰山在儒家士大夫心目中的地位。清代泰安知县徐宗干在庙中题写的一幅对联,准确诠释了两者带给人们的共同感受:“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可以语上也;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宜若登天然”,品味着这样的妙语,孔子的崇高和泰山的神圣尽显无疑!


“孔子圣中之泰山,泰山岳中之孔子。”不但道出了两者在中国历史中至高无上不可动摇的神圣地位,更高度赞颂了他们所代表的共同的中华民族人文精神,这种民族精神必将生生不息,发扬光大!


这就是我们的精神财富,耐得住自然风雨的冲刷,经得起历史沧桑的变化,容得下人文思潮的冲击,历时几千年优胜劣汰保留下来的文化精华。感谢历史,感谢那些以不同目的和不同方式手段书写历史的人,为子孙后代创造了属于华夏大地共同文明的“杰作”——这两部经世华章,两座不朽丰碑!


上一次泰山,让我想了很多。突然醒悟,这不就是爬山的味道吗?不只在于浏览景色,不只在于放松地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还在于你的寻觅,你的思考,你在时间上的勾连,你在空间上的联想,你在微观上的品味,你在宏观上的把握;让爬山丰富你的见识,让旅游启迪你的感悟,充分享受行走过程中发现的乐趣,尤其像泰山这样人文色彩浓厚的景点,味道一定不少。


归程时我改变了主意,约上那几个年轻人,放弃了坐缆车的计划,徒步下山,因为我知道,十八盘的艰难需要切身体会,泰山的景致特点需要贴近感受,沿途的人文景观更需要零距离去揣摩、品味,这些都是旅途中必不可少的“味道”!


 

教育与教化

教育与教化

 

当了三十年的教师,竟从未去过曲阜拜谒祖师爷,我心一直“戚戚焉”,感觉自己大不敬得有点过分。所以此次尽管同行者大都是妇女儿童,我还是迫不及待地毅然前往。虽非专程,总算一尝夙愿,获得些许安慰。

一下火车,就立刻感觉到空气里都弥散着孔子的元素。一路上也似乎能感受到孔先师在不断地与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打着招呼。当我们来到他老人家的诞生地时,不能不为眼前的场景震撼了:诺大的孔庙、孔府、孔林,众多的殿堂、石碑、园林,如此集中的财富很显然已不能用孔家家业来形容。历史上没有哪一个权贵能始终守住自己的财富,并荫庇子孙万代,他们的庙堂会随着江山易主而颓败荒芜,甚至不留一点痕迹,即使是声名显赫的帝王将相也不能幸免。孔先师乃一介布衣,一个教书匠,在世时只有三间草屋,却能在离世后不断追盈、加封,孔庙也绵延不绝,香火日盛,虽然也历经劫难,但在两千多年里仍能屹然不倒,留芳百世,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细细翻看孔氏家谱,我也没有找寻到孔先师后代中能够叱咤风云、指点江山的杰出人才,虽不乏做官之人,但大抵都是被封官庸碌之人,很难创下如此家业,很显然他们只是在坐享老祖宗的福祉而已!

看来我们只能在先师身上探究原因了。

应该说,孔先师在世时虽然做过官,但与他的教育业绩来说,其成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因此历史的评价将其定位于教育家而非政治家是很准确的,他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中国历史上第一代名师,而且在教育上的许多主张可以说是开创性的,大都成为经典语录,成为中国教育史的传统瑰宝,这些也都是无可置疑的。

但如果说这就是孔府经久不衰的根源似乎有点牵强,因为从事教育职业的人顶多成为一代名师受人敬重,除了辛勤耕耘意外,功名利禄是难以光顾的,尤其像孔先师这样的优厚待遇更是独一无二。

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孔先师去世后居然能够鸿运高照,一路走来,成为“人伦之楷模,万世之师表”、“大成至圣先师”,尤其是长期被作为思想家顶礼膜拜,历史上没有一个名师可以获此殊荣,这恐怕连先师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罢!

其实,先师只是个老师,按今天的分类只是个语老师,或者是一个语文加政治的老师,充其量是一个文科老师,当然,他又是一个非常有见地、有能力的优秀教师,他在教育思想、教学方法、教学态度等方面的思索都显示了不凡的睿智和深刻,当然在为人处世上也有自己的独特见解。他作为教师的杰出之处在于掌握了教育的基本规律,找到了正确的教学之道,说出了一些做人的永恒真理。从这个意义来说,先师是一个伟大的教师,尤其在他所处的时代更属不易。

不过,我们必须清楚地看到,先师的有关表述只是片言只语式的,先师的见解主张也是断断续续的,先师的思想更是支离破碎的,并未形成完整的体系。他对自己的评价是述而不著,学术界有一种观点认为,孔子编纂《诗》、《书》、《礼》、《乐》是根据原有资料和线索,进行采集、搜索、整理、修正,即所谓。就连最有名的《论语》,也是由弟子编纂而成,可以这样说,孔子几乎没有什么自己的作品。

很难想象,一个没有什么著作的人能够成为思想家,董仲舒、朱熹、王阳明、顾炎武等都可算得上是中国思想史上的大家,他们可是都有自己重要著作的;再换一个角度说,如果只是作为一个名师,要想成为一个思想家是很难的啊!就拿我们今天这个时代来说,钱梦龙、魏书生、于漪等都是语文教育大家,但尽管他们著述很多,也还是很难把他们与思想家等同。

然而,我们的先师怎么就会在中国思想史上占有如此重要地位呢?怎么就能成为一代圣贤,成为国人思想行为准则的初创者和制定者这一重要角色的呢?

说清这个问题很难,但却是值得我们教师思考的。

细读景点里那些称颂功德的碑帖,品味那些赞誉先师品行的铭文,一个词不断跃入我的脑际,这就是:教化。

准确地说,先师的思想体系绝不是在世时就已经形成,而是在他离开人世后才逐步确立的。孟子、荀子、董仲舒、程颐、朱熹、陆守仁等不同时代的思想者,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不断丰富完善了儒家学说,使之成为集思想文化教育之大成的学说体系,并最终成为中国思想史上的精华。

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先师在教育乃至思想行为方面的真知灼见,恰恰符合历代政治家们重视教化的需求,尤其是那些君主统治者更会把教化当作正风俗、治国家的重要国策。出于这种需求,孔先师的语录就成了实施教化的重要工具,在不断的解读和全面的诠释后,孔子学说的内容日渐丰厚,内涵也日益深刻和拓展,尤其是汉代的“废黜百家,独尊儒术”,让儒家思想达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也把孔先师推上了“圣人”的神化地位。

其实,“教化”的概念与“教育”是有所区别的,“教”为教育,“化”是感化,即善于通过教育来启迪人、感化人,但其手段的高明程度却远非教育可比,它把政教风化、教育感化、环境净化等有形和无形的手段综合运用起来,既注重正面灌输道理,又注意结合日常活动使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明事达理,潜移默化,其效果要比单纯的教育深刻而又牢固得多。

正因为如此,自古以来凡有见识的政治家都十分重视教化的作用。

那么,我们的教育到底要不要承担教化的责任呢?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就是西方教育思想中也蕴藏着教化的观念。西方正规教育培养出来的孩子同样有爱心,知道勤劳、创造、自立是美德,同样有基本的礼仪。问题是,教育就是教育,它的功能是有限的,硬要让它再负载教化的使命,就有点勉为其难了。教化工作牵涉到方方面面,需要政治宣传、道德约束、司法管制、社会关注、环境影响等合力作用,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各类教育。很显然,教化所要完成的使命是我们普通教育所难以承受的,只不过那些历代当权者不会这么看,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为了净化社会风气,为了让江山世代相传,他们把孔先师抬得高高的,让他老人家使尽浑身解数,为教化代言,为教化摇旗呐喊,为教化提供正统的范本,两千多年来,老人家一直忙碌着,真是辛苦了!

不知怎么,在孔庙里看到那个硕大的龟趺驮着一个巨大的石碑,头伸直嘴张开似乎被沉重的负担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祖师爷,实在对不起,请原谅我的不敬,我当时就想:您二者的形象何其相似!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孔先师在历代颇具治国治民眼光的当权者关照下,家业大了,学说齐了,思想深了,影响大了去了;可那些“关照人的人”却江山不保,王室不继,千秋大业,最终无不毁于一旦,没有一个能够如愿!

看来,教育就是教育,实在完成不了教化的“天命”!

还是让我们的祖师爷歇息一下吧,他太累了!